无聊人的无聊处所

我的名字唤作“莫言”，为我取名的是抚养我长大的师傅绝尘。
教给我医术与武功的人是他，而我第一个杀的人也是他。
那一夜，他再一次抱了我，用他那满是鲜血的双手，紧紧地将我拥入怀中。他说着一些话给我听。
他告诉我，他爱着我……
他微弱的呼吸撩拨着我的情绪。
当我用力地推开他，他躺在地上，如雪般的白衣染上艳丽的火红，妖冶的血莲在月光下绽放，极美。他尚且留着一缕气息，吃力地睁着眼，倾城绝世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笑容，极美。
莫言，莫言，你命犯天煞孤星，背恩负爱，忘情绝义，日后必遭现世报，无爱终老，永生孤寂！
他的声音一如平常清明，像春风，柔。清晰的话语敲击着我冰雪铸成的世界。
鲜血从他微笑的嘴角缓慢地流动着，为他苍白的肌肤划上唯一的色彩。
闭上眼，呼吸全无。
我走出了生活了16年的房子，离开了那个清水般的男人，终止了他夜夜的纠缠折磨。
我长发凌乱，属于绝尘的白色衣衫下的肌肤，吻痕深深浅浅，随着时间流逝，渐渐淡去。



冬季的到来，为山上覆上一片雪白。
我坐在地上，白衣似乎要与那一片的白融在一起。我遥望着远方的蓝天，有少数几只飞鸟自天空飞过，划出一道道痕迹，却经不起沉寂了2年的心湖的半点涟漪。
我为自己盖了间小房子，独自一人，生活在这座山上。偶尔会有人冲着“医神弟子”的名号来山上请求就诊。但多数的时候，我总是这样坐在地上，很久很久。
日子太过平静，让我无所适从。
我安静地呼吸着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空气。
当一个慌乱的气息闯入我的领域，我侧着脸，望进了一双带着焦躁却风华无限的双眼。
那眼神中蕴含的深刻的真爱的痕迹，让我孤单了许久的心感到近乎疯狂。那炽热的、没有遮掩的深情烈火，燃烧着我冰冷的身体。
只此一眼，我便知，眼前这个男子，将是我此生挚爱之人。
他英俊的脸庞显得有些憔悴，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，淡淡的青晕浮现在眼眶下。
这个自称“君无欢”的男人弯下他似乎从不曾屈折的腰板，求我拯救他那因胸口疼痛难忍而昏迷不醒的妻子，素语。我刚刚因他的双眼而加速跳动的心脏，慢慢平稳。喉咙中有股苦涩的滋味涌了上来。
笑容浮现，我用我的双手轻轻地扶着他的肩膀。眼睛一闪，我看见自他衣内滑落而出的琉璃珠，在阳光下绚丽夺目，正中间的“语”字晃痛了我的双眼。
我伸出那白皙修长的五指，来回地把玩着那晃动的琉璃珠，嘴角似乎哺着趣味。
这珠子倒是漂亮。
君无欢迅速地将珠子藏入内衫之中。
不过是吾妻幼时所赠的玩具罢了，若莫公子喜爱，它日便是送上一箱也无妨。
我收回手，漫不经心地抚弄着额前飘荡的发丝，瞟了眼不远处那殷红的轿子，那颜色，如血。
请无欢将夫人移至寒舍吧。
我迈开脚步，向屋内走去，不去理会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当君无欢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中的素语抱入房间，轻柔地放上床榻时，我站在床边看着那透着黑气清秀的少女面孔时，鼻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蔑的哼声。
我抚摸着少女柔软的肌肤，自发尖拔出一根银针，毫不留情地扎上她青色的血管，看着奔腾而出的黑色血液，笑了。
夫人是中了毒，而非患了恶疾。
莫公子可知是何毒？
君府密毒“绝情”。
我看着君无欢铁青的脸，愉快地说着。
世人皆知，“绝情”之毒无色无味，中毒之人，只有心有所爱，必将忍受撕心裂肺之痛，血液必成黑色。不久将昏迷不醒，状若恶疾之症，无药可解。
君无欢盯着素语手上那根明晃晃的银针，双唇紧抿，似心痛难言。
许久，君无欢转过脸，眼中似有仇恨若隐若现，晶亮得迷人的眼珠盯着我，一动不动。
若如公子所言，岂非君府之人所为？
我摇了摇。
非也非也。暂不论此时，现下救夫人要紧，只是在下有两个小条件……
君无欢牙齿磨蹭着那无色的牙齿，脸猛一埋下，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请莫公子救吾妻，无欢必将感恩戴德。请公子提出条件，无欢必竭尽所能。
我眨了眨眼，心里有些难过，却也有些开心。双唇微启，我温和地微笑。
一，无欢怀中的七彩琉璃珠，在下看着喜欢，如若可以请赠与在下。二，无欢需呆在山上，与在下作伴，期限三年。无欢可在明日告诉在下结果，如过明日，夫人性命堪忧。
当夜晚降临，我站在窗口，看见君无欢握着琉璃珠，靠在山上那棵被雪披上白衣的枯树，双眼紧闭，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。
不过我知道，君无欢一定会答应的，因为他不能失去素语。从他的眼神，我就可以看到那深邃的眼眸中所包含的浓浓的神情。
他的眼眸流光溢彩，迷了我的心窍，开启了我懵懵懂懂的爱恋，只因那眼中的深情。
我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着红晕。我愿他能像爱着素语那般狂热地爱着我，我愿他能像抱着素语那样温柔地抱着我，我愿他能像担忧素语那般焦急地担忧着我。
所以，我愿他能守在我的身边，陪我度过一个个枯燥无趣的日子。不只是三年啊，而是一生一世……我需要他的感情，来温暖我冰冷的世界。
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，看着那弯月，洁白却泛着冷光。不知为何，我想到绝尘。
他告诉过我，对于喜爱的东西，必须强取豪夺，否则会永远失去。
我趴在窗台上，看着君无欢棱角分明的脸庞，万分专注的。
所以，我不会放他离开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


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入屋内，我敏感地睁开双眼。
敲门声响起，我看见门被推开，君无欢沉重地迈着步伐，他抚摸着妻子青白的脸庞，好一会儿，那双风华绝代的黑眸中泛着盈盈波光。
看着他深情的眼神，在开始时吸引的光芒此时去化作针，一股子尖锐的疼痛刺在心脏上。
我答应你。
突然，他沉声说道。
我接过那让我厌恶的刻着“语”字的琉璃珠，握紧拳头，我感觉到它在我的掌心成为粉末。摊开手，冬季的风吹过，灰飞烟灭了。
后来的日子里，我花费了无数多的时间浪费在素语身上，为她解毒。
当素语撑开沉重的双眼，我看到多日来始终面无表情的君无欢一瞬间绽放了最美丽的笑容，像是温暖的阳光，照亮了冬日里冰冷的心脏。
只有我，只有我，因为那笑容，伤了心。
我的眼神有些黯然，为了君无欢爱着一个女子，深深地爱着。
希望无欢没有忘记日前的誓言。
转身退出房间，我为他们带上了房门。我相信，这将是他们相处的最后时刻。
想到，原本孤单茫然的自己，身边将会有这么一抹阳光照耀，情不自禁地微笑，心满意足。
绝尘，你曾说过，我将孤寂终身。看来，这次你错了……
我坐在冰冷的雪地上，却感到格外温暖。
后来，君无欢唤我进去喝酒，说是要为素语送别。
在昏暗的灯光下，我接过君无欢递来的酒杯，看着里面晶莹透亮的液体，一饮而尽，一团烈火随即在体内爆发。
我的眼神有些模糊，看着眼前晃动的两道人影，他们相拥着，紧紧的，似乎用尽全力也无法将他们分离。
什么东西从眼睛中涌了出来，我呆呆地伸出手，接住那美丽的从未见过的水珠，心里是满满的悲哀。
你从未想过要留下是吗？
不是质问，只是哀伤。
眼前的男人的面孔不知何时变得那般冷漠。那对漂亮的眼眸终于不再掩饰它对我的仇恨。
他的仇恨像火，燃着我的整个身体。
君府密药“绝情”？莫言，你当我是傻瓜吗？血液变黑，昏迷不醒，不过是用来糊弄君府之外的人们。素语身上本无毒，只是身染恶疾，那根银针才是有毒。不过我知道，如果答应了你，你必会连那恶疾一同医治。你喝下的才是“绝情”。
听着他淡淡地述说着，我安静了。
如果得不到，就毁掉……
绝尘，你那时是这样说的吧。
长发披散在脸颊边，遮住我的泪水。
抬起眼帘时，剑已出袖。在两人来不及防备的时候，我将那在月光下泛着冷清光辉的剑尖没入君无欢的身体，看着他惊愕的眼神。眼泪沾湿了整个脸颊。
耳际似乎有女人在高声尖叫，疯狂的。
好吵。
下一秒就安静了，无欢。
我在血泊中，抱着即将死去的君无欢。他睁大了双眼，拼命想要看向旁边躺着的女人。可是我不愿，不愿那肮脏的尸体污了那深邃绝艳的眼眸。
无欢，脏。
君无欢掐住了我的脖子，我感觉透不过气，却仍不愿松手。我听着他用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地喊着。
莫言，你欺世盗名，心残手辣，天理难容，日后必堕入无间地狱，泥陷阿鼻，赤焱锁身，万劫不复！
脖子上的手，渐渐松了。君无欢睁着他那双风华绝艳的眼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，也不曾闭上。
我抱着他，坐在雪地上，靠在枯树上，看着明亮的月光。
我亲吻着他的眼睑。眼中的光芒弥散，空洞的瞳仁，印不出我的身影。
无欢，都是你不好，只看得到素语。
无欢，我爱你，爱你的眼睛。
无欢，我们以后在一起吧。
我忍受着体内的火辣辣的疼痛，抱紧君无欢，将脸埋入他的逐渐冰冷的胸膛。
月光，已经耗尽。
我看着黑暗中，有一点明亮的彩光，从枯树上一个小小的树洞中滑落。是一颗琉璃珠，泛着七彩光芒，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语”。
泪，已经流尽。
血丝从嘴角溢出。我们安稳地沉睡，与腐败在这片土地中的绝尘，一起。
心跳，已经疲惫。
恍然间，我看到绝尘雪白的身子，倾城绝恋的容貌，温柔如春风的笑容，听着他说着一些话。
莫言，我爱你。
所以让你学不会如何爱人，让你得不到真爱，只能与我一起，灰飞烟灭。黄泉路上，让我们相守……



如果，当初绝尘没有爱上莫言，是否莫言就不会无爱孤老，君无欢亦不会失其所爱？
如果，当初莫言没有遇到君无欢，是否莫言就不会万劫不复，亦不会因君无欢而悲伤埋葬于冰天雪地之中？
其实没有如果，一切皆有定数。绝尘爱上莫言，是伤；莫言爱上君无欢，是贪；君无欢失去素语，是恨。
他们的一切皆无法回头。
雪，落下。一切都灰飞烟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