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聊人的无聊处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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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遇到阿七的时候，我还很小。
那时候傻气，阿七拿着冰棒，这里舔舔那里咬咬，眼睛弯弯的，里面亮亮的，却不看路，撞在我的身上，弄湿了我的脸，弄脏妈妈辛苦洗干净的白色衬衫。
本该是我哭丧着脸，没想到阿七却恶人先告状，插着腰，揪着我的耳朵发出一河东狮吼“陪我冰棒！”
然后，我们就认识了。
她搜出了我仅有的1元钱，跑去买了个芒果味的冰棍，满脸幸福地坐在草地上啃。我揉揉发热的耳朵，不知为什么我被弄得狼狈却要请她吃冰棒。
她拍拍旁边的土地，冲我咧嘴一笑，“阿奇，快过来。”
噢，我的名字叫做阿奇，和阿七的名字格外相似。
我小步跑过去，看着她啃冰棒，悄悄咽了口水。左手伸入口袋，嘴角一拉，空的。
阿七叫我过去，也不同我说话，自个儿享受，自个儿吹风，自个儿看天。我坐在一旁揪着刚刚冒芽的小草，想着等下没了钱坐公车，该怎么回家。
当太阳公公累得跑去睡觉的时候，阿七站了起来，拍拍雪白的裙子，“谢谢你的冰棒。”
我看着她雪白雪白的牙齿，不知怎的猛地亲下去。
恩，芒果味的冰棒，真甜。
阿七一脸震惊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。
“死小子，让你占了大便宜。”阿七突然语出惊人，说出颇成熟的话，我满目崇拜地望着她高高扬起的下巴。
后来，我才知道，那是阿七整天看电视剧学来的。而那时候的我，还在看天线宝宝和樱桃小丸子。
那个下午我走了很久很久才到家，可是我竟然不觉得累。单纯的脑袋里面有阿七的影子，嘴巴里面是甜甜的芒果味。

2
开学的时候，妈妈让我穿上最帅气的新衣服，为我整理乱七八糟的头发，捏着我的脸，让我给老师留下好印象。
她牵着我，如同众多家长牵着各自的小孩，来到“星都小学”。
柔柔的风吹着我的头发，我昂首挺胸，展现我洁白的T恤和上面可爱的米老鼠。我骄傲着呢，因为过了今天，我就是“星都小学”的一年级生了。
交了钱，我乖巧地向老师问好，看着她赞赏的笑容，小小的开心了一把。
突然一个身影风火雷电般“唰唰唰”跑了过来，手上还拿着冰棍，撞到我。
妈妈，我的新衣服又脏了，呜。
我跟前的小女孩有着长长的头发，绑成辫子，绿色的丝带穿梭在发丝间，若隐若现，格外漂亮。
她，抬起脸。
“阿七！”“阿奇！”
惊呼声，一并迸出。
我们指着对方的鼻子，似乎想在她（他）的脸捅出个洞。
“死阿奇，你干嘛老是害我吃不了冰棒。不管，你等下要请我吃芒果冰棒。”阿七蛮横地讲。
我低下头，小小声地嘟哝，“你自己还不是每次都害我弄脏衣服……”
“阿奇，你说什么……”
我听着阿七娇哼的声音，连忙摇头，“没有，没说什么。”
妈妈和老师站在一旁，一脸趣味地看着我们，也不为我伸张正义，任由阿七欺负我。
而我，在阿七面前竟然毫无还手之力。从小，便奠定了被阿七欺负惯的角色。
我们一起回家，她开开心心、蹦蹦跳跳，我背两个书包，额头上满是汗水。
我们一起吃饭，她趾高气扬地指挥，我费尽心思地挑鱼刺。
我们一起做作业，她看电视，我为她一题题写下来，比自己的还工整。

阿七最大的本事便是惹是生非，而我身为堂堂小学班长却要为她收拾无数的烂摊子。
“阿奇！阿奇！”
听听，她老人家唤我了，她已经使唤了我长达五年时间了。
将注意力从课本中拉起，抬眼望去，阿七摔了班级里面外号叫“胖子”的男生的铅笔盒。
看着胖子涨红的脸，和挥舞着的肥大拳头。
“阿奇，阿奇！快帮我打他！打死这个死胖子！”
我拉过阿七，“别再故意惹人生气了！我好歹也是这个班的班长，叫我无缘无故去打同学像什么话。别整天让我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残局行不行？”
不知怎么，阿七似乎生气了，低着头不肯抬起，说，“你不帮我，我自己打。”
转眼她便和胖子扭打在一起，她拧着胖子的胳膊，踹他的腿，胖子扯着她的头发。
“够了！你们给我住手！”
我展现身为班长的威严，却发现我虚伪的正义让相识五年的阿七落着泪黯然离开。
胖子在我的面前似乎有些局促不安，“班长，你别告诉班主任……真不是我的错，我只是不小心摔坏了她的书包挂件，她就把我的铅笔盒摔了，还打我……真不是我的错……”
“什么挂件？”我的心咯噔一跳。
胖子小心翼翼地摊开手心，断成两半的冰淇淋安静地躺在他肥厚的掌心。
那是二年级的时候，我送给阿七的生日礼物。
我夺过挂件，追着阿七去了。
她一个人坐在操场的大树下，阳光透过缝隙印在她的脸颊，眼泪折射着光亮。

3
时间过得很快，我们升上了初中。而阿七已经不是那个事事依赖我的阿七了。
她变得漂亮，高挑，爱打扮。
她仍旧和我一起回家，只是不再让我帮她背包。
她说要和同学一起活动，不能脱离了群体，所以不再和我一起吃饭。
她说不能老是麻烦我帮她写作业，要学会独立完成，便不再在一起学习。
我仍旧叫她“阿七”，她也还是叫我“阿奇”，只是我们越来越疏远。
我们微笑，只是眼神飘渺，不知看向何处。
直到一天，我们在学校的转角相遇。
她抱着我所不认识的男生，在他的怀里娇笑着。
那天的下午，她安静地走在我的身侧，直到分开之时，她侧过脸，烫成烟花烫的长发遮住了她的眼神。
“我们以后不要一起走了吧，我男朋友会送我回家的。”
我没有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然后与她分离。
那一次，路很远，我走了很久很久，就像第一次与她相遇的傍晚，只是我的心底似乎流着泪。

已经不记得我们多久不曾相遇，不曾微笑。
当我的身边也有了周馨的身影，我觉得有一些东西真的变了。
周馨的追求是热烈的，她会扯着我，坐在草地上，看天，看地，风吹过，她黑色的直发扬起，唇角微扬，像极了从前的阿七。
她会穿着白色的裙子，让我去买芒果味的冰棒。
她挽着我，走在回家的路上，我背着两个包，而她的笑声传遍了整条街。
下课的时候，她拿着作业本一脸苦相地看着我，凄凄惨惨地说，“阿奇，我不会做。”而我只能叹息着接过本子，一如从前为阿七做作业，工工整整地写上答案。
有时候，我会把周馨看成阿七，在看清之后，心底有些失落。
现在，阿七越来越少出现在学校。
她的男友换了许多任，成绩变得极为糟糕。
而我的身边始终只有周馨，我仍旧当我的班长，做着一个好学生。

初三那年的某一天，阿七的妈妈带着阿七来了我们家，当时我和周馨正在复习初二的内容。
阿七的妈妈怕阿七考不上高中，便拜托我帮阿七补习。
我看着阿七冷淡地望向窗外，似乎一切与她无关，心中不免惆怅，却仍旧答应了下来。
阿七的妈妈回家去了，留下了阿七。
她不耐烦地看着我，右脚不停地跺着地板。
周馨坐在我的身边，脸色阴晴不定，我却没有发现。
在这小小的房间，我只能注意到阿七，她那被化妆品装点出来妖冶的脸庞，以及紧抿的唇。
“阿奇，我先走了。”
就在阿七旋着脚跟准备离开的时候，我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拉住她日渐纤细的手腕。
我转过脸，对周馨说，“周馨，你先回家吧，我要帮阿七从初一补起。”
周馨一语不发，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。
阿七坐了下来。
我找出了初一的书，每个概念都细细地讲解给她听。
她低着脸，盯着课本。我不知道她是在听我说话，抑或是在发呆。但是在这个时候，却是我整个初中最开心的时候。
阿七的身边，没有所谓的男朋友，而我身边，也没有周馨。

4
毕业了，终于毕业了。
我和周馨考上了省一级达标校一中，而阿七进了市二级的三中。
两间学校就隔着一条马路，可是我们却不曾碰见。
有时候，我会呆呆地站在马路的这边，看着三中人来人往，直到周馨的指甲掐入我的皮肉，让我疼痛，让我清新。
我不愿去想阿七，却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。
当狂风骤雨来袭，我看着天在三点便黑了下来，雨水重重地敲击着玻璃。学校广播通知着，台风来袭，明日开始停课两天。
我的心一颤，突然想起，阿七，讨厌下雨天的阿七，从来不带伞。
那是在英语课上，我猛然站起来，发出巨大的响声。所有人都看着我，而我如失了魂一般像外面跑去。
我似乎听见周馨在身后叫我，却又似乎没有听见。
当我冲进雨中，全身冰冷疼痛。
狂风的力量是不容忽视的，可是我却硬生生地当自然的袭击不曾存在。
我不理会妈妈看到浑身湿透的我的惊呼，只是拿起鞋柜上的雨伞，再次冲入雨中，奔跑着，像一个疯子。
我撑着伞，站在三中门口。
我听见放学铃声响起，看见无数的学生被困在教学楼不能出来。
我的眼神搜索着那一道熟悉的身影，只是遍寻不得。所以我只能站在校门口，看着每一个从三中出来的学生。
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，只是专注地看着，生怕漏掉了阿七。
陆续地有家长来接走困住的学生，直至两座校园冷清，再无一人，我仍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刚刚湿透的刘海盖在额头，水珠慢慢滑落。
我迷茫的眼前有着一道寂静的身影。
“你的阿七今天根本没有来上课，她和她新的男朋友去鬼混了……”
是周馨，她喋喋不休地说着阿七的坏话，这样的她让我恶心。
“闭嘴！”
从未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如此沙哑与哽咽，似乎含着沙含着泪。
“痴人！”
我不知道周馨是不是哭了，她没有撑伞，大雨沾湿了她的面孔与身子。
“既然你从未喜欢过我，当初又何苦答应我。我费尽心思去模仿你的阿七，可是现在我累了……我们分手吧。”
我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在雨中微微颤抖，一点一点地隐没于黑暗，只能靠着墙角，蹲坐着。
雨伞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，我淋着雨，试图让我不清醒的头脑恢复清醒。
耳际似乎传来阿七的声音，只是我已经听不清楚。沉重的眼皮下拉，我的眼前变得漆黑的一片，心里潜伏的绝望如花藤一下子将我缠绕住。
我突然想起五年级时，阿七与胖子的那场争斗，从那以后，阿七便与我疏远了。我想，是我让她伤了心，那时的她也该像现在的我一般绝望吧。
我的唇角在扬起时那般困难。
“真的……对不起，阿七……”

我醒来的时候，正躺在医院的病房里，床边伏着阿七。
她的头发洗直，仍旧又黑又亮。
我伸出手，抚摸着她的顺滑的发，而她被我惊醒了。我微笑地看着她在阳光下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，动作可爱。
她的脸颊雪白，素面朝天。我知道，我的阿七又回来了。
阿七为我端来一杯水，我却不结果，只是看着她，眼神柔和。
病房内寂静无声，而妈妈的闯入打破了这一片暧昧而温暖的寂静。
她戳着我的头，责怪我在台风天还去淋浴，结果发高烧睡了2天多，让阿七整整在我床边守了2个夜晚。
我低着头，喝水，让干涸已久的心滋润，唇角溢出止不住欢快的笑声。
从此，阿七没有了男友，而我，没有了周馨。

5
不知是否因为从前未对周馨真的放下心，我与她交往的时候，从未想过要与她时刻在一起，学习也从未退步。
而当我和阿七莫名其妙地展开恋情，我却希望与她形影不离。
我的脑子里塞满了她的身影，只有她的。
我会在上课的时候，突然傻笑，然后在干净的纸张上，写下一连串愉快的文字。
我觉得我和阿七在一起的时候，连呼吸都是幸福的。
我没有看见周馨在我的身后悄悄地抹着眼泪，只是一味地享受着我的快乐。
我会抱着阿七，坐在草地上，看着她开怀地吃着我为她买的芒果味的冰棒，自己的唇角印上她的，享受芒果的香甜。
然而我的成绩却一落千丈。
我不知道妈妈从哪里知道我与阿七交往的事情，她阻止了我和阿七的一切联系。她日日夜夜念叨让我好好读书，说现在谈恋爱太早，可是我的心里只有阿七。
于是我选择的极端的方法，逃离了父母的控制。
我买了两张火车票，问阿七，愿不愿意跟我一同去南方。
阿七笑了，眼睛弯弯的，里面亮亮的，那么美丽。
“愿意。”
她小时候的霸道退去，对我只剩下温柔的本性，一如我对她。

我们踏上了旅途，瞒着双方的父母，如书中所说的伟大的爱情维护者一般，私奔了。
我们来到了沿海的小城市，租了一间简陋的房间。
可是没有多久我们就发现，原来生活没有那般简单。我们花尽了身上的所有钱，却没有找到一份可以维生的工作。
当我们被房东赶出来的夜晚，我们在街道相拥，用彼此的身子温暖寒冷的自己。
娇生惯养的我们终于找到一份工作时，才真正体会到生活的艰辛。
我和阿七在超市当了一个月的搬运工，才赚到了回去的路费。
我们喜极而泣，当我们拿着那两张来之不易的车票。然后我们放弃了所谓的爱情维护者的身份，放弃了所谓自由，如此轻易的。
我们回到了熟悉的街道，望着熟悉的大门。
我和阿七在按下门铃时却害怕了，害怕父母的责骂。于是又一同闪身到了一边。
我们看见我和阿七的父母飞奔出来，他们四人在这一个多月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，憔悴了许多。我不知道心脏的一阵阵紧缩，是因为害怕还是羞愧抑或是心疼。
“阿七，阿奇，是你们吗？”“快回来吧，回来好好读书，我们不会阻止你们在一起了。”“回来吧……”
我和阿七在父母的怀里用力的哭泣，是因为一个月的辛苦，和自己的任性。

我突然明白了，原来生活始终有着一个圈。
我以为我和阿七会就那样分离，各自走上各自的路，永不再回头，却不知道自己始终在这条弧线之上，始终会回到起点，始终会与阿七一起，呆在父母的身边，安然度日。